中国回避不了与俄罗斯打交道。但为什么在俄罗斯政治影响力下降、经济完全不能与中国相比的背景下，中国与俄罗斯打交道时却仍然屡屡吃亏？

　　安邦咨询公司分析师

　　■ 贺军 端宏斌

　　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近日表示，由于价格上的分歧，将无限期推迟建造通往中国的天然气管道这一计划。

　　放眼历史，我们会发现俄罗斯经常出尔反尔。不论是折腾了中石油(7.91,-0.09,-1.12%)十几年“安大线”输油管道计划，还是2008年中俄双方签署的“贷款换石油”协议，中国明明在形势上掌握着主动——长期而稳定的市场需求，付得起美元，有足够的金融资源，俄罗斯饱受金融风暴冲击——但从结果来看，中国获得的与此相距甚远。

　　在全球政经格局中，中俄彼此又有需要。因此，中国回避不了与俄罗斯打交道。但为什么在俄罗斯政治影响力下降、经济完全不能与中国相比的背景下，中国与俄罗斯打交道时却仍然屡屡吃亏？

　　直接原因，是近十多年来，俄罗斯娴熟地玩弄国际政治与外交策略，使得中国总是处在被动局面。但另一方面，中国也需要对所谓的中俄“战略协作伙伴关系”进行反思和调整。

　　中俄之间的“战略协作伙伴关系”，是1996年4月俄罗斯总统叶利钦访华时提出的建议，当时的中方对此表示认同从而确定的。此后，普京、梅德韦杰夫接替俄罗斯领导人之后，都承继了对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认可。

　　然而在我们看来，对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，中国似乎当了真，而俄罗斯并没有当真。为什么这么说？很简单，看看两国关系的实际行动就明白了。

　　俄罗斯没把中国当战略伙伴

　　中俄两国间当然有很多符合“战略协作伙伴关系”的举动，比如两国在联合国安理会上的相互合作；中国人也没有忘记，在汶川地震之后俄罗斯邀请了数百名灾区儿童去疗养。然而，俄罗斯也对中国做过许多不符合“战略协作伙伴关系”的事情。

　　一个例子是2009年2月15日发生的货轮“新星号”被俄罗斯炮艇击沉事件，导致8人下落不明，其中7人为中国国籍。这一事件的原因是在俄罗斯方面的不配合之下，“新星号”超期10余天不能离港，经多方努力要求办理清关未果，船长在期租人的同意下离港，后被俄方派出边防巡逻船追击并开火击沉。由于“新星号”所属公司为吉瑞祥(香港)有限公司，俄罗斯炮击“新星号”实际上是对中资船只采取军事行动。这种行为搁在其他国家，甚至都可能视为战争行为，哪里还能谈得上是战略伙伴？

　　俄罗斯方面只是称这是一起偶然的、孤立的事件，希望双方妥善处理好这一事件，不至于影响到两国关系。俄方似乎想用一个两国关系大局把中国给框住。

　　另一个典型案例是莫斯科关闭切尔基佐夫市场、大规模驱逐华商事件。目前至少有166名中国人被扣押，数百华商将被驱逐。据称，华商被扣的货物价值高达50亿美元。

　　对于关闭切尔基佐夫市场的原因，一个说法是俄政府与寡头之间的恩怨或权力机关的内斗；另一种说法称，这与俄轻工业长期不振和经济危机有关。俄工业和贸易部长曾在内阁会议上表示，目前俄轻工业领域形势严峻，主要原因是“影子经济”仍然繁荣。俄罗斯境内销售的近半数商品是以非法途径入境的，俄罗斯国家财政每年因此损失6500亿卢布的税收，而非法进口的廉价商品也“扼杀”了俄罗斯的轻工业。全球经济危机的爆发使俄罗斯厂商的处境更加艰难。

　　在关闭切尔基佐夫市场时，对华商为主的外商给予了沉重的打击。从公开媒体报道可知，许多华商的基本人权在事件中根本得不到保障，俄罗斯的保安、警察、海关等强力部门随意搜查、勒索华商，限制华商权力的事时有发生。

　　由于牵涉到中方利益，中国多个部委组成的代表团7月22日飞赴莫斯科，就此事件进行交涉。不过，中国代表团在俄罗斯遭到冷遇。俄外交部表示，外交人员并不准备参加与中国代表团的会谈，代表团需要见的是专业部门。而一些专业部门，比如俄工业与贸易部、联邦移民局和司法局都表示，不准备与中国代表团会面。莫斯科市政府消费市场与服务局领导人则表示，与中国代表团会面的前提是得到市长授权，而莫斯科市政府称中国代表团应与俄联邦部门会谈，因为市场问题是政府间的。很显然，俄罗斯联邦与地方政府都不太想理这桩事。结果在被“晾”了2天之后，经过多方努力，才有俄罗斯政府部门与中国代表团会面。

　　在我们看来，中国与俄罗斯打交道的过程中所遭遇的这些事件，足以显示俄罗斯社会对中国的看法和态度。说白了，中国根本没有被俄罗斯视为“战略协作伙伴”。

　　俄罗斯没那么大的战略意义

　　在我们看来，中国与俄罗斯打交道时屡屡吃亏的遭遇，根本原因是战略出了问题。为什么俄罗斯可以经常不讲信用，而中国还愿意和它打交道？还对它有所求？

　　可能有人说，这是中国战略上的需要。那么，中国对俄罗斯有哪些不可或缺的战略需要呢？综合各方面的看法，可以总结出如下几个因素。

　　一是中国的能源需求。俄罗斯作为与中国相邻的石油天然气生产大国，对中国的能源供应有战略上的重要意义。

　　二是军事技术转让及武器出口。由于西方国家从1989年之后关闭了对中国的武器及高技术出口大门，中国在武器方面的技术提升基本上来自于俄罗斯。

　　三是国际政治博弈的需要。中国与俄罗斯都需要在国际政治舞台上面对西方国家，在重大问题上，中俄双方都需要彼此成为政治筹码或者暂时的盟友。比如伊朗问题、朝鲜问题等。

　　但在我们看来，这几个理由都不太成立。

　　在能源问题上，我们千万不要忘了，俄罗斯的能源“大棒”能教训西欧和中欧国家，为什么不能教训中国呢？一旦中国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增大，就是俄罗斯对华挥动能源武器之时。中国可以从俄罗斯买油买气，但千万不能把能源战略的宝押到俄罗斯身上。中国的海外能源战略应该建立在中东、非洲、中亚、南美等几个支点上，目前从这里的进口能应付现在快速增长的石油需求，现在从俄罗斯的石油进口量并不大。当俄罗斯不具备支配性的地位时，中国反而能从俄罗斯拿到更多的能源。

　　在武器出口和军事技术转让方面，俄罗斯也不会把中国当成真正的战略伙伴。虽然中国是俄武器重要的出口市场，但俄罗斯对中国的武器出口总是防着一手，他们担心中国会仿制其先进武器。可以看到，俄罗斯对印度、东南亚国家的武器出口，门槛比对华出口更为宽松，甚至有以对其他国家出口武器来抑制中国的意图。此外，中国作为一个大国，军事工业最终还是要靠自己，真正的先进军事技术是买不来的。

　　在国际政治领域与西方国家的博弈，这是冷战时代留下来的基本格局。的确，当中国与俄罗斯都与西方国家维持对抗的格局时，中俄双方当然需要合作。但是政治立场是可以改变的，中国市场经济制度不断地在得到完善，民主化进程的不断推进，中国的政治改革也会发生很大的变化，而俄罗斯外交思维则是典型的“双头鹰”风格，极易摇摆和动摇。因此，中俄在国际政治领域的双边关系并不是一成不变的，而是存在很大的变化可能。

　　如何获得主动权？

　　在可以预见的未来，中国经济所处的局面要比俄罗斯面临的问题好得多。两国经济结构、消费市场的巨大差异，使得俄罗斯在此轮经济危机中的处境要比中国困难得多，是一个存在潜在危机的国家。因此，中国在未来对俄战略交往中，应调整策略，充分认识到中国所拥有的筹码。

　　我们认为，中国应该主动减少在战略层面对俄罗斯的重视，而在各项对俄合作中增加一些“硬度”。只要中国不把俄罗斯作为石油战略合作的重点，降低其在中国能源战略中的地位，在政治上坚持博弈与制衡的原则，我们就能硬起腰板，与俄罗斯慢慢谈判。这样，在与俄罗斯的战略往来中，才能争取更多的主动权，获得更大的利益。

　　“双依赖”导致俄经济边缘化

　　如果说当初信仰共产主义的苏联在大萧条时期反而从中受益的话，那么全面倒向西方的俄罗斯却逃不过每一次经济危机

　　俄罗斯国土面积世界第一，达到1707.55万平方公里。庞大的国土意味着巨量的自然资源，随着世界经济的发展，自然资源的重要性将进一步得到体现。历代沙皇留给俄罗斯丰富的自然资源遗产，该地缘政治因素直到今天仍然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。

　　但特别需要注意的是：俄罗斯资源总储量的80%分布在亚洲部分。但另一方面，亚洲部分人口却只占全国人口的20%，这也造就了俄罗斯的国家特性——本质上是一个欧洲国家，并一直担心其庞大的远东地区被中国人“殖民”。

　　当年日本投降后，宋子文代表中国去苏联找斯大林谈判，斯大林坚持要外蒙古独立，宋子文反复询问原因，最后斯大林摊开地图，指着外蒙古说：只要从这个方向出兵，切断西伯利亚铁路，那么整个远东地区都难保，因此无论如何外蒙古必须独立，这么做是为了保证远东地区的安全。

　　如果说当初信仰共产主义的苏联在大萧条时期反而从中受益的话，那么全面倒向西方的俄罗斯却逃不过每一次经济危机。

　　这首先是由于俄罗斯对外资的依赖程度越来越高。2006年，俄完全开放了资本账户，资本账户下资金流入和流出不再受到限制，卢布成为可自由兑换货币。俄罗斯市场对外资的依赖已达到50%-70%。

　　另一方面，俄经济对自然资源的依赖也越来越高。近年国际油价持续上涨，成就了俄罗斯经济的黄金10年。其80%国际收入来自大宗商品的出口，而石油和天然气的出口占了1/2－2/3，经济繁荣几乎完全建立在高能源价格基础上。油价上涨不仅给俄罗斯带来了巨额外汇收入，也使它拥有了一个战略武器。从近年情况看，俄罗斯的石油武器对欧洲和中国都是很有效的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俄罗斯效率低下的体制决定了俄罗斯的经济缺乏活力。长期冷战的结果，是苏联在经济上的彻底失败。但苏联解体和俄罗斯的改革并未自动带来市场经济。从苏联解体到叶利钦时代的改革，再到普京时代，俄罗斯表面上经历了一个解体、破坏、开放、掠夺和重建的过程，但根本问题没有变。比如，经济寡头依然存在，政府依然腐败，不同的是换了一批人而已；理想主义在俄罗斯依然没有市场；社会法制化没有进步，政府强权反而有所加强。

　　俄罗斯未来很可能处于这样一种情境：在经济上，很难改变现有的结构性缺陷，很大程度上仍是“靠天吃饭”；在新的全球化进程中，处于一种游离在外的状态，不能充分融入全球经济与市场体系之中；在政治上，未来很可能陷入一种新的极权统治之下，法制化与民主化进程将会极为缓慢。这一切所导致的结果是，俄罗斯将从全球主流国家的版图中进一步滑落。

http://www.sina.com.cn  2009年09月24日 15:40  《环球财经》杂志